李玫《“燕乐二十八调”文献通考》序
文 / 田青
多年前,一位音乐学院的资深教授曾经对准备报考音乐学系的女生说过这样一句话:“你们学音乐学,既耽误了音乐学,也耽误了你们自己。”
上个世纪即将结束的时候,《黄钟》学报请几位音乐学家“瞻望”21世纪中国音乐学的发展前景,我不合时宜地写了一篇《中国音乐学——一个悲观主义者的呓语》,其中我“预测”道:“在今后三至五年内:北京大学等一流综合大学将陆续成立艺术院系并设立音乐学专业,其学生中的99%将是女性。”
今天看来,无论是那位教授的“苦口婆心”,还是我的存在精确性误差的预测,都需要修改。因为,音乐学有了一个足以赢得我们尊敬的女性学者——李玫。
最早知道李玫的名字,与好友周吉有关,她和周吉合作创作的古筝独奏曲《木卡姆散序与舞曲》由她本人首演于1988年,1991年为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录制并向50多个国家广播,收入多种古筝曲集,那时在我的印象里,她似乎只是目前数以百万计的“古筝大军”中一个除了演奏还有点创作才能的“小才女”而已。
真正见到李玫,是在一个学术研讨会上,在什么地点,研讨的什么内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李玫的发言给我的感觉:思路清晰,有很强的逻辑性,而且,态度诚恳、直率,没有某些学者的故弄玄虚和夸夸其谈,更不作一些学术“大咖”们以不变应万变的“即兴”发言,总是围绕着主题发表她经过深思熟虑的看法,且常有突破成说的新鲜观点。
其后,接触多了,对她的研究成果,渐渐心生敬意,尤其是她有关“中立音”现象的系列研究,更是既高屋建瓴、具有广阔的学术视野,又脚踏实地、从一斑而窥全豹,紧紧抓住在受过西方“正规”音乐教育的耳朵听起来“不准”的“钢琴缝里的声音”,条分缕析,层层深入,找到了一把可以打开中国传统音乐的钥匙。她的硕士论文《陕西、潮州、维吾尔族木卡姆音乐中“中立音”现象及人文背景分析》把陕西和潮州传统音乐中存在的“fa不fa,xi不xi”的现象与新疆维吾尔木卡姆音乐中的相似现象进行了关联性的深入研究,揭示了不同民族、不同地域民间音乐中存在的类似现象的原因、文化背景、及其合理性,为“文化多样性”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文化实例和理论阐释。假如说她的这篇硕士论文揭开了“中立音”现象的帷幕的话,那么,她在大量田野调查和资料查证的基础上完成的与硕士论文形成姐妹篇的博士论文《“中立音”音律现象的研究》(此文先后获得2001年度福建省优秀博士论文奖、2002年度全国优秀博士论文奖)则进一步将她的研究引向更深入、更广泛、更有理论创见与哲理性的思考。
“中立音”现象的“发现”及被我国音乐学界重视,其实与发轫与20世纪80年代的“十大集成”中《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的普查及编纂有关。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那片广袤的大陆早就存在一样,所谓的“中立音”也早就在陕西、潮州和维吾尔木卡姆音乐中大量存在,且时时回荡在高天厚土之间,世世代代浸润着我们祖先的心灵。但是,一直到我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上过“视唱练耳”课的音乐工作者一遍又一遍听着录音带里混杂着沙沙声的音乐但就是记不下谱子的时候,我们才开始思考,是他们的音不准,还是我们的耳朵和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
对“中立音”的研究,是李玫学术生涯的开始,也是她取得学术成就的开始,虽然她的博士论文得到了学位评定机构的省级和国家级的奖项,但其实一直没有得到音乐学界的公允评价和足够的重视。李玫给人的感觉,有点“技术至上”的味道,仿佛她关注的只是“技”和“术”而鲜谈“艺”,更不谈“道”,这也许和她所从事研究的学科乐律学有关。的确,乐律学是音乐的基础理论,是音乐学中最接近科学的学科,来不得半点的忽悠与猜测,更不能像玄学一样谈空说有。但李玫有关“中立音”的研究,却绝不仅是乐律学范围的事,甚至不仅仅是音乐的事,它是地地道道的大文化,关涉一个民族与自然、与历史、与生活方式、与生产方式、甚至与生命本体的关系;更与每个民族和族群的生活权力、文化权利有关。当世界被所谓“主流文化”包围、侵蚀、压迫的时候,当人类过去赖以生存、今后赖以发展的“文化多样性”被“文化同质化”越来越普遍、越来越迅速替代的时候,她的研究,促使人们深入思考人类文化多样性的意义,是为人类文化的未来提供的有力的理论支持。
我一直猜测李玫能够找到这把开启传统音乐之谜的钥匙可能与她早期的音乐实践有关,她在学习古筝演奏的时候一定接触过大量中国的传统筝曲,虽然说“茫茫九派流中国”,但真正有韵味、有特色的还要属“东南西北”——即中国的“东南”潮州和“西北”陕西,无论是潮州音乐中的“活五”还是陕西眉户中的“花音苦音”,一定曾经在李玫的心里激起过层层涟漪,这里,有对血管里流淌着的祖先音乐基因的唤起,也有对真理探寻与追求的学术渴望。
乐律学是音研所的一个传统研究领域,从缪天瑞的开山之作《律学》,到杨荫浏《中国古代音乐史稿》中对“燕乐二十八调”的研究,再到黄翔鹏从“一钟双音”的发现所引发的一系列乐律学的新解新说,也曾经在20世纪80——90年代成为音乐学研究的“显学”,一时间,“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但乐律学研究对研究者的素养要求,除了理性思维、数学基础之外,更需要的是“板凳宁坐十年冷”的耐心与韧劲,还要远离功利的追求,彻底摈弃一切俗世的渴望。当年朱载堉如果没有独居土室十九年的孤独与困苦,恐怕也不会有他在乐律学上划时代的贡献。
虽然没有像朱载堉那样远离人世,但李玫也常常给人“远离人世”的感觉,她的“嫉恶如仇”和“不谙世情”,使她“得罪”了一些人,也让人觉得她缺少了一些女人的柔软。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位教授可以用李玫的成功佐证他的话:为了不“耽误”音乐学,女性只能“耽误”自己!但了解李玫的人笑了,因为,她不但给音乐学增添了光彩,自己的生活也是多姿多彩:她没来得及“耽误”自己,就找到了一个好老公,虽然老公的家乡远了点儿。
《“燕乐二十八调”文献通考》是李玫的新作,她请我为此书作序,却是为难我。我这个中学数学不及格,平时生活“不识数”的人,一贯对乐律学敬而远之,根本没有对此书做评价的资格,但推脱几次,“不谙世事”的她却“不依不饶”,推不掉,只好在心里偷偷骂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写了这些感想。
原载《“燕乐二十八调”文献通考》
科学出版社,2019年
本期
主编 / 泠然
编辑 /潘江 雅蓉 文颖 婉茹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