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明:解惑

陈少明:解惑

本文的论题由《论语》引出,但孔子及其门徒更强调的是“不惑”,因此没明确留下孔子本人有关惑的经验,虽然孔子本人并没否认自己40以前有“惑”的问题,读者对其40之后是否就完全“不惑”也可存疑。同时,《论语》也没有对惑下清晰的定义,只有从特定角度所作的界定,如“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论语·宪问》)但是“知者不惑”不像非明即暗,由于知的内涵的复杂性,其反面有多种含义,就此理解惑依然不够确切。好在孔子一代宗师,依韩愈《师说》所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为弟子甚至君王解惑正是孔子的使命,故从其解惑的例子入手分析,应该可能深入“惑”的本质。

以孔子论管仲为例:春秋前期政治人物管仲,在其旧主子公子纠为桓公所杀后,不但没效法同僚召忽以死相报,反而归顺齐桓公,并为其称霸天下建功立业。究竟应当如何评价这个人?当子路、子贡质疑管仲“未仁”时,孔子纠正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论语·宪问》)但另一方面,在论及管仲的人品时,孔子又说“管仲之器小哉!”“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论语·八佾》)不同于“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之类原则表达,也不同于“巧言令色,鲜矣仁”(学而)这种经验总结,论管仲是针对具体问题,通过对特定对象的分析,作辨疑解惑的功夫。【1】

所以虽说“知者不惑”,但“惑”决非一般意义的无知。因为疑惑者并非不知道对象的表现(管仲的行为),也不是不知道对人的行为的一般评价尺度(如仁的原则),故不是无知。问题出在把评价原则运用到特定对象时产生了困难,孔门弟子问管仲“未仁乎?”虽有偏向,但仍不自信,故要孔子解答。这意味着惑是迷茫,它或处在多种选择可能性而不能确定,包括原来清楚的对象突然变得蒙糊了,或者是找不到自己可靠的立场了。故此,宋儒认为孔子“不惑”是因为达权,是有道理的:

黄氏《后案》:立必先不惑,而言不惑于立之后者何也?夫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立,守经也。不惑,达权也。

张子厚曰:“强礼然后可与立,不惑然后可与权。”苏子由曰:“遇变而惑,虽立不固。四十不惑,可与权矣。” 【2】

依此,权是什么?就是在不同、矛盾或对立的诸多选项之间进行对比衡量,即所谓权衡。故惑的反面不是一般的知,而是知权或达权。达权即不惑,反过来说,惑便是混淆迷失于多种可能性中,是似是而非又似非而是的感觉,从而导致没有自信,无所适从,应对起来进退失据。同时,惑是一种主观精神状态,让一个人感到惑的现象,对另一个人很可能就有清楚了然的抉择。所以,才可能有人惑,而有的人却能帮之进行解惑。后者是智者,也是达者。

惑与无知的划分,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需要界定的,还有另一方面,即惑与疑的关系。习惯而言,疑惑相连,决疑与解惑也常在相同的意义上被使用,说明两者有相通之处。以论管仲为例,如果弟子之问有明显的偏向,有一种质疑的口吻,惑就导向疑。如果对两种或多种不同评价拿不定主意,态度更犹豫,非夫子裁断不可,那就是惑,或许称为疑难。但惑与疑还有它的区别。惑是无所适从,是不自信。但疑还有一种特殊状态,即可以是不相信。不相信是有针对性的,不相信或怀疑者的态度必须出于某种立场,他本身可以是非常自信的。不确定管仲是否仁是惑,不相信管仲是仁则是疑。《论语·阳货》提及有人叛乱,请孔子相助。孔子跃跃欲望试,子路不悦,其提问就不是对孔子行为感到迷惑,而是质疑孔子的打算。【3】明儒陈白沙说:“前辈言学贵知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疑者,觉悟之机也。”【4】这个疑,显然不是迷惑,而是勇于表达与圣贤或经典不同的见解。前者针对行为,后者涉及学问,其疑都是有立场有主见的表现。

怀疑就是不相信或不信任,但不是任意的否定或拒绝,而是建立在一定的前提或信念的基础之上。维特根斯坦在《论确定性》中对怀疑的性质有非常深刻的分析:“怀疑这种游戏本身就预先假定了确实性。”(115)“怀疑出现在信念之后。”(160)“一种怀疑一切的怀疑就不成其为怀疑。”(450) 【5】所以,疑是比惑更积极、主动的精神状态。这两者的区分,对我们理解不同的社会立场有时很重要。

惑的多样性

在对惑与无知、惑与怀疑作对比区分后,我们得转而对惑的类型或者层次进行简单的划分讨论。划分是尝试性的,因为惑几乎涵盖人类意识的所有领域,从普通日常经验,到复杂的知识与精神生活,难以穷尽。

日常经验的惑,范围其实很广泛,先举几例。昏睡长时间后醒来,在没有自然光的房子里,一时弄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晚间。看见一只老鼠在屋檐上追赶一只猫,不能确定哪是老鼠哪是猫。或者在事先没任何相关信息的情况下,碰到一位原先熟悉的,但已作了变性手术的人……。第一例可能是偶然现象。第二例可能是观看者一时的错觉,也可能是生物出现了变异现象。如果是后者,惑就会是多数人的感觉。第三例,任何处于这种情景的人都会错鄂、惶惑、不安。它带来的迷惑感,比第二例更强烈。这三者主要属知觉范围的问题。惑是因为它们以不同于知觉者所习惯的形态出现,但是它又保留着让知觉仍能回忆到的原先的样态,以至于不能自信的加以判断、应对。原型越熟悉,与生活关系越密切,然而变异越大的现象,越容易令人惶惑。反之,如果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对象,你的头脑中搜索不出任何能够对之作判断的信息,你对它就只是无知,而不是困惑。此外,判断出错也不是惑,因为判断者可能充满自信。日常知觉的这类惑,多可通过认知或信息收集能力的发展加以消除。

格式塔心理学那个著名的“兔—鸭”图形,就是利用对这类非驴非马对象的观察经验,来研究思维的定势对知觉的影响。以艺术的形式来展示这种视觉经验的,是荷兰画家矣舍尔的版画创作。在他的画面中:水本来是在高楼上向下倾泻的,但落下的水顺着弯曲的水渠流淌后,竟然回到楼顶原先落下的地方。(《瀑布》)城堡上,一队沿着方形城墙的石级向上攀登的士兵,从另一角度看,竟然是在向下走。(《上升与下降》)在由各种几何形体构成的建筑物里面,相同的位置,看起来可能是桥面,也可以是桥底。(《凹与凸》)【6】这种种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情形,怪异地呈现在画面上。当观察者要凭日常经验对其作出判断或描述时,就无所适从。所以,没亲眼见其作品者,据上述笨拙的叙述,绝对是难以理解的。矣舍尔这种近乎设计视觉测试图的工作,究竟如何艺术的隐喻人类精神生活的状况,评论家们自有说法。我们感兴趣的,就是他提供了视觉经验上可以致惑的生动逼真的素材。

知觉经验外,惑还出现在理智的领域,主要表现在语言、逻辑上的各式悖论。如著名的说谎者悖论,它来自克里特人恩披美尼德的话:“所有克里特人都是说谎者。”对此,罗素说:

我们可以把这个悖论表达得更简单些:如果有人作了这样一个陈述:“我在说谎”,那么他是在说谎呢?还是不在说谎?如果他在说谎(这是他说自己正在做的事),那么他在说真话,而不是在说谎。如果相反,他不在说谎,那么很清楚,当他说他在说谎时,他是在说真话,因而他在说谎,因为他确确实实地告诉我们他正在做的事情:他在说谎。 【7】

从字面上对之进行逻辑分析,就会进入推论的恶性循环,陷入迷茫的状态。其实庄子《齐物论》中齐是非的观念,逻辑上同说谎者悖论是类似的。庄子齐是非,不是对具体的是非标准的质疑,而是反对对事物持有一种区分其是与非的态度。其理由归纳起来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是非标准,不仅对立的两方如此,第三者也不例外,不能公正评判问题。而每个人不仅是非标准不一样,且任何人都无权也没法为他人制定是非的标准。同时,即使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环境下,也可能改变自己的立场,因此其是非标准也非固定不变的。故此,争是非不仅不能理智解决是非问题,反而成为人类生活不幸的根源。因此要泯是非,过一种无执着,无争斗的生活。但是正如许多现代批评者指出的,这种思路在逻辑上存在内在矛盾。如果任何是非的观念都是主观的任意的,那齐是非的主张也应包括在其中,也不是客观有效的,因而也是不必理会的。这个思路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此外,《庄子·天下》惠施“历物之意”诸题中,如“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一尺之椎,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等等,就是对逻辑推理应用于特定经验时所暴露的知性的局限性,同样是理智之惑的反映。【8】

哲学家发明了许多思想分析的方法来解决理智的迷惑,如罗素由解决悖论而发展的类型论,提出通过划分命题的不同层次,阻止推理的恶性循环,以消除这个困惑。维特根斯坦更提出,哲学上的诸多问题,都是语言的误用而导致的理智的迷惘。以《哲学研究》为代表,其工作的努力就是通过重新认识语言的使用,为思想治病。所以他把哲学当作一种治疗思想疾病的学问。其晚期著作《论确定性》,对“我知道”与“我相信”的用法的区分,就是通过纠正语言的误用,揭示信念、行为与知识的关系的出色例子。当然,也有利用概念把握经验的吊诡,站在与常识相反的立场上的哲学家,如中国古代僧肇的《物不迁论》,就以与惠施类似的思路,得出运动实际是不动的结论来:“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对真而莫觉,既知往物而不来,而谓今物而可往。往物既不来,今物何所往?”惑与明的关系整个被颠倒过来。

上述知觉的与理知的惑,都是认知领域的问题。这些问题或可经经验科学的发展慢慢加以解决(知觉),或者会由哲学家们自己进行理知的补救。但它们与人类大多数人的日常行为其实无多大关系,真正困扰着人类精神生活的,是价值上的惑,包括情感的、道德的、以及信仰问题上的惑。孔夫子“四十而不惑”所指的那个“惑”,应是人在价值领域上的惑。

最容易遭遇情感之惑者,莫过于坠入情网中的人。如果是自尊、敏感而又深陷其中者,问题就更严重。特别是恋爱的关系仍未明朗,甚至只是单方面的想象中时,对方的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引起张力极大的联系,它可同时被理解为示爱与拒爱两种可能。此外,如果关系不单纯,是多角的,甚至还有婚内婚外的问题,那就还有天枰在夫妻与恋人之间、姐姐与妹妹之间摆动的艰难。前者是判断,后者属选择,这些都是爱之惑。《红楼梦》中的宝黛之恋便是表现爱之惑的经典艺术。那位伤感自家身世,对命运失去主宰能力的贵族小姐,在他的公子哥儿面前不断使小性子,一会儿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一会儿又悲悲戚戚自怨自哀,其实就是对感情渴望至深,同时又对其可能性充满疑惑的表现。【9】我们还可读一段克尔凯郭尔笔下那位被诱惑的姑娘给诱惑者的信:“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你的爱情再也不会苏醒了吗?因为我很清楚你的确是爱我的,尽管我说不出如此自信的缘由。……难道你真的对我心灰意冷,难道你的天性就是如此吗?难道你的爱情,你饱满的爱情真的是卑劣而又虚假,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吗?忍耐一下我的爱情,原谅我还爱着你,我清楚我的爱情已变成了你的负担,但总有一天你会回到你的克蒂丽娅身边,你的克蒂丽娅!”【10】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北欧姑娘自然没有满腹诗才的林妹妹含蓄,但人类精神世界中的爱之惑或情之惑,不分中西,是共通的。

道德上的惑,是指面对道德选择的困境。它不是有没有道德觉悟,或者是否有能力履行自己的道德责任的问题。损人利己,见死不救,是没有道德。而见到有人落水,但不识水性而未能有效施救,则非没有道德,而是缺乏能力。以上两者都谈不上是惑的问题。惑的问题是面对特定情景,你不知道根据何种道德规则来采取行动。

《苏菲的选择》有个震撼人心的情节:二战时,波兰妇女苏菲连同她两个孩子,一起被关入奥斯威辛集中营。一个纳粹军官邪恶地让她对两个孩子的生死作出选择,留下一个,放弃一个。苏菲哀求着,别让她作这样的选择!纳粹则威胁着将两个孩子都处死。当孩子被士兵掳起,苏菲突然尖叫起来:“带走我的女儿吧!”儿子被留了下来。通往焚尸炉的楼道上,回荡着女孩子绝望的哭声……。被逼的选择也是选择。但在苏菲面前,没有一条道德规则给她的选择以指引,而后果是,她在选择一个孩子的生存的同时,客观上也在决定让另一个孩子送死。这是足以令其疯狂的两难选择。电影里的苏菲,最后经不起心灵的折磨而结束自己的生命。悬置纳粹邪恶的背景不说,牵涉到道德感情的两难选择的情形是多种多样的。其它危难中,救父还是救子,或先救谁?日常生活中,有限的条件下,先帮兄弟还是帮朋友?是常见的难题。

明儒方孝儒的殉难,也是一个足以引起疑难的例子。方孝儒原系建文帝名臣,燕王朱棣夺权后,要利用其名声,令其草议诏书,以昭明其权位的合法性。方孝儒忠于故君,坚决拒绝。朱棣以处死威胁无效,便诛其九族,最后连门生故友一起杀。在追杀这些族人的时候,每抓到人,临刑前都将其带至方孝儒面前,想令其软化就范。但方氏心志不改,最后连妻女、兄弟一起赴难。史载“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谪戍绝徼死者不可胜计。”【11】在这场危难面前,方孝儒的立场很坚定,丝毫没有惑的迹象,而历史也是以忠臣烈士为其定论的。但是,他的内心是否有过动摇,我们不知道。如果由其它同样不是贪生怕死的人,面对如此惨列的局面,是否会采取方氏的立场,也很难说。在上千的死难者中,固然有不少与方孝儒同样道德信念,愿意慷慨赴难的烈士。但方氏九族中的妇孺,又有多少怀着如此政治热情就义的,则很可疑。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不是死于自己的选择,而是死于方孝儒的信念。从传统儒家的观点看,道德源于不忍人之心。但方孝儒对无辜者的忍,远远超出了一般人能忍受的限度,其名节是直接以成百上千无辜者的生命为代价的,这道德么?即使站在传统的立场上,它也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其实,相似的问题换一个情景也存在:即在败局已定,抵抗无望的情况下,军队的统帅该不该为保存士兵的生命而投降?在许多不同文化中,同样是两难的选择。

此外,还有某些更抽象的价值信念的惑的问题,由于特殊性,我们将放在最后讨论。概括的说,虽然惑的现象与精神主体的状态有关,同时所惑的对象也有大小之分。但是对惑者而言,其所导致的后果的严重程度,不一定与从社会或他人的眼光中问题的重要性有关。恋爱是最个人的事情,与社会与历史不必有多大干系,可对有的人来说,爱上一个人就是爱上一个世界,失去其所爱就是失去生活的根基,生存的全部意义。所以当林黛玉得知所爱无望之后,镇定下来后的反应,就是“惟求速死,以完此债”。同时,当生存的基本环境一旦变得陌生,无法适应,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会让一个正常的人意识错乱,失去理智。设想一下,把一个正常人关入精神病院,或者策划一个阴谋,让所有原来与之相识的人都说不知道他是谁,等等,这样的惑不会让一个人精神崩溃才是奇怪的。

由此看来,惑是生命中常有的现象,或者说是生活的要素。因此,解惑就成了人生迈步向前的基本功课。

“智者不惑”

不惑是人生追求的境界,但声称有此境界者,大概只有孔夫子。圣人“不惑”的经验应当对我们有深刻的启示,但是由于惑涵盖面之广,以至于很难让人相信有完全不惑的人,所以必须对其不惑的范围进行澄清。首先可以考虑的是把认知领域的惑排除在外。就知觉而言,一个人越是上了年岁,其感觉器官的灵敏度应该是越下降,耳聋目花比耳聪目明当更容易惑。孔子年纪大后曾感慨很久没梦见周公了,表明从生理感觉上,并没有比年轻时良好。而理智方面,孔子似乎从没困惑过。不像墨子,有概念逻辑方面的问题,要讨论什么“杀盗非杀人”。更不像庄子、惠施,会争论人如何知道鱼能否快乐这种“吃饱了撑着”的问题。看来,孔子谈的惑与不惑,应属于价值领域的问题。依前面的界定,价值领域包括情感、道德及其它更形而上的信仰。情感与道德交叠,与道德无关部分,如爱情,孔子几乎不论及,老人家对女人的感情是个谜。我们只知道,“子见南子”一次,就让弟子产生无端的猜疑。而“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论语·阳货》)这句会令女性主义者不满的名言,与其说是惑还不如说他有点烦,且女子小人并列,显然不是个人情感问题。至于亲子之情,孔子当然重视,但纳入孝之类道德范畴解决。同时,道德问题又包括个人修养与公共行为规范,后者往往指涉到政治行为。合起来,用孔子的概念,就是仁与礼的问题。

孔子说“知者不惑”,知作智解,但智从知来。《论语》中的知是一个含义多层次的范畴,它包括知的方式、知的对象与知的效果。知的方式是学,知的对象包括知礼与知人,而知的效果指应用的能力,也即智的问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子贡诠释“三达德”之“知者不惑”就是“智者不失时”。另一方面,就是在碰到矛盾的时候,善于达权,更是智的表现。前面是条件的利用,后者是原则的衡量。孔子面对的问题主要是后者,即在礼崩乐坏的时代,一个礼的信仰者,如何在社会与政治生活中主张或实践礼的原则。例如,礼的形式与内容哪方面更重要?偷了羊的父亲要不要告发?或没有守礼的人物做了大事以后还值不值尊敬?如何防止由勇敢变成鲁莽、谨慎变成优柔寡断?等等,这就是日常生活中孔子不断要帮学生们决疑解惑的问题。

决疑的条件,首先是要知礼,不仅是礼的条文,而且是礼的历史与礼的精神: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论语·为政》)

了解礼的发展史,就知道其内容本身就是经历了一系列损益的结果。损益即权。而因的标准来自哪里呢?就是礼的精神,按孔子的提炼就是“仁”。所谓解惑,就是依仁的精神实质,在礼与实际环境脱节或多条原则冲突的情况下,在运用中调节取舍。

不惑不是没有引发惑的问题出现。这类问题,孔子四十之前与四十之后同样要面对。以《论语·述而》篇中“夫子为卫君”章为例,就知问题有讨论的余地。在卫国父子争国,势不两立的局面中,子为君而父为被先君所逐之臣,可以说是父不父,子不子。作为卫君客卿的孔门弟子对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感到无所适从,但孔子在严峻的形势面前却不直接表明其是否帮卫君。这不符合孔子是非分明的性格且对弟子严格要求的一贯态度,其态度暧昧的后果是弟子分两派,一派相信子贡的推测,袖手旁观,另一帮则为卫君赴汤蹈火,如子路。对孔子态度的合理推测,就是他本身对该站在哪一边才符合正义原则,也一时处于困惑之中。

这意味着“四十而不惑”,不是指孔子变得神通广大。而是他以坚定的精神信念为前提,有更丰富的处理复杂道德难题的经验。孔子不是生而知之者,儒家圣人也非全能的上帝。这种不惑是经历了惑的阶段,是心理成熟的表现。

孔子所面对的是社会生活中的道德难题,其处理的方式是经验性的。而对惑从形而上的层次上予以思考的,当推庄子。庄子是另一类型的智者。在孔子需要解惑的地方,庄子根本就不觉得有惑的存在。反之,在孔子没有惑的地方,庄子却觉得困惑不已。前一个层次是形下的,后一个层次则是形上的。在形上的层次上,庄、孔惑与不惑的对比表现在两个问题上,一是自我的确定性,一是对生死的态度。

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尽管他的一生有惑与不惑的阶段性区分,但对自我(吾)的存在与认同的可能是深信不疑的。孔门论学,也未见过讨论这类问题。庄子就不一样,《齐物论》中庄周梦蝶的寓言,就是自我认同的惶惑:“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周与胡蝶,谁梦为谁,互相缠绕,难有分晓,这是人生所有的惑中最根本的一种。既然“我是谁”是可疑的,人世间还有什么是确定无疑的呢?接下来,最大的惑大概就是生死之惑。孔子是“未知生,焉知死”,把问题悬起来。庄子偏把它揭开来。庄书谈生死的地方很多:宣扬支离疏式的好死不如赖活的人生观(《人间世》);在解释为妻子的死鼓盘而歌的原因时,把生死看作气的流变的自然过程(《至乐》);更有提出死生的价值应该颠倒过来的设想,借助对庄周梦景的描写,让一个髑髅以死去的过来人的身份,发表关于生不如死的见解:“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至乐》)世俗的观念是,生是人生价值的基础,而死是价值的毁灭。但如果生没有基本的尊严,那么生并不比死更可取。庄子整个倒过来思考:一方面是,在混浊的人间世,既要求生就不必企求尊严;另一方面是,即使死,也未必比现世的这种活法更可怕。死后的世界如何,活着的人都不知道。庄子对生死问题的惑,其实是对整个价值根据的质疑。

孔子强调礼,讲正名,为整顿混乱的社会秩序提供道德根据。庄子针锋相对,以反讽的笔调,在《大宗师》中,让孔子在两个“临尸而歌”的散人面前,对自己不知“礼之意”感到自惭形秽。又在《人间世》中,让他对颜回大讲反名反德的思想:“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 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这表明,对传统孔子需要解惑的地方,庄子只是疑,而且其批判的矛头正是指向孔子解惑的立场。

庄子要解的是人世间最常见的惑,即是非对错的纷争,其主张便是泯是非。从价值领域讲,惑就是在评价或选择上无所适从。孔子的解惑是依不同条件从不同角度反复权衡,甚至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或两利相较择其重。庄子则告诉你,选择是无意义的,同时,选择即不选择,不选择即选择。有了这种观念,具体的解惑就是多余的,因为人生、世界本就无惑。所谓惑,就是原来有所确定有所执着,一旦这些确定或执着的观念失去原有的应对生活经验的能力,而又不明其所,无所适从,才造成惑。但是,如果没有现成的信念或对固有的信念持怀疑的态度,那就是不会有惑产生。所以,庄子不是不惑而是无惑的智者。但孔子之智关注日常生活,庄子之智只能启发超验的人生。

一个惑者

惑是人生的普遍经验,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会面对同样的惑。诚然,如爱恋的苦恼,情感之取舍这类问题,是不分男女古今中外的。但是,有些惑则可能是某些时代特有的现象,更有些只是少数人才会体验到的难题。那些少数人所面对的困惑,大部分可能是偶然的,无普遍意义的。然而,也有可能是非常深刻的问题,由于大多数人对之麻木不仁,只有精神的敏感者才会被困其中。所谓世人皆醉我独醒,从我们的分析来看,醒者恰好就是惑者。

王国维可能是我们讨论这种惑者最经典的例子。在他的哲学文集的自序中,王国维作如是说:

余疲于哲学有日矣。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伟大之形而上学,高严之伦理学,与纯粹之美学,此吾人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则宁在知识论上之实证论,伦理学上之快乐论,与美学上之经验论。知其可信而不能爱,觉其可爱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烦闷,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渐由哲学而移于文学,而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要之,余之性质,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诗歌乎?哲学乎?他日以何者终吾身?所不敢知,抑在二者之间乎?

……以余之力,加之以学问,以研究哲学史,或可操成功之券。然为哲学家则不能为哲学史,则又不喜,此亦疲于哲学之一原因也。近年嗜好之移于文学,亦有由焉,则填词之成功是也。……因词之成功,而有志于戏曲,此亦近日之奢愿也。然词之于戏曲,一抒情,一叙事,其性质既异,其难易又殊,又何敢因前者之成功,而遽冀后者乎?但余之所以有志于戏曲者,又自有故。吾中国文学之最不振者,莫若戏剧。……此余所以自忘其不敏,而独有志乎是也。然目与手不相谋,志与力不相副,此又后人之通病。故他日能否为之与否,所不敢知,至为之而成功与否,则愈不敢知矣。

虽然,以余今日研究之日浅,而修养之力乏,而遽绝望于哲学及文学,毋乃太早计乎?苟积毕生之力,安知于哲学上不有所得,而于文学上不终有成功之一日乎?……若夫深湛之思,创造之力,苟一日集于余躬,则俟之天之所为欤!俟之天之所为欤!(《静安文集续集》自序二)

上述引文有些冗长,但对呈现王氏精神世界的困惑,则是真切、清晰且简洁的。这里有哲学与文学选择的两难。哲学中有可爱与可信的问题,哲学与哲学史的问题。文学中又有词与戏曲,或抒情与叙事的问题。几乎每一项选择都面临两难或困惑,其总根源,王氏本人归结为知与情的矛盾。我们把惑划分为认知与价值两大类,王国维的惑从根本上则正是面对这两大精神现象而萌生的。如果这也成惑,那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罪”现象,是本体论式的惑。因为它不仅无解,而且没法回避。

王国维是不世出的天才,其所提及的惑的每个层次及每一方面,差不多都进行破解的尝试,而且都有出色的成果问世。《静安文集》及其续篇所发表的哲学文字,今天被认为体现出那个时代对哲学最有深度的理解。文学方面不仅在词作上自负不凡,其《人间词话》更成词学的经典。戏曲的创作虽然放弃,但所著《宋元戏曲史》则成中国戏曲史学科的奠基之作。几乎其所涉足的每个领域的成绩都是罕有其匹的,但王氏均不满足。王国维的惑,不是一般人,也非普通学者所能感受到的。这是注定要来折磨那颗深邃而敏感的灵魂的问题,但是,象知与情的对立,根本上也是与人生共有的问题。王氏后来又通过古文字、古器物及古文献的结合,走上历史研究的道路。表面上看是实现了知与情的结合,他的《殷周制度论》就是体现两者结合的一篇大文字。但是,王氏终究没有在这条路上走到底,五十之年就自沉湖水,给自己的生命打了一个休止符。他所负累的生命之惑终究不是用文字可解开的。王氏临终前是否有还哈姆雷特式的to be or not to be 的困惑,我们不知道。只是其行为表明,他最后是用解脱的方式来解他的惑。

对王氏之死的诸多评论中,有两则值得回味。第一则,来自梁启超《王静安先生墓前悼辞》:

王先生的性格很复杂而且可以说很矛盾:他的头脑很冷静,脾气很和平,情感很浓厚,这是可从他的著述,谈话,和文学作品看出来的。只因有此三种矛盾的性格并合在一起,所以结果可以至于自杀。他对于社会,因为有冷静的头脑所以看得很清楚;有和平的脾气,所以不能取激烈的反抗;有浓厚的感情,所以常常发生莫名的悲愤。积日既久,只有自杀之一途。我们若以中国古代道德观念去观察,王先生的自杀是有意义的,和一般无聊的行为不同。 【12】

第二则,系陈寅恪《王静 安先生遗书序》:

尝综揽吾国三十年来,人世之剧变至异,等量而齐观之,诚庄生所谓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者。若就彼此所是非者言之,则彼此终古未由共喻,以其互局于一时间一地域故也。呜呼!神州之外,更有九州。今世之后,更有来世。其傥亦有能读先生之书者乎?如果有之,则其人于先生之书,钻味既深,神理相接,不但能想见先生之人,想见先生之世,或者更能心喻先生之奇哀遗恨于一时一地,彼此是非之表与? 【13】

梁、陈二氏都是当年王国维在清华研究院的同事,虽然评论的侧重点不一样,但对解释王氏的抉择则可互相补充,且深有启发。梁启超分析其复杂而矛盾的性格,既有“清醒的头脑”,又易产生“莫名的悲愤”。“莫名”就是源于对世象之惑。陈寅恪则把问题的客观根源揭发出来,20世纪以来中国社会“人世之剧变至异”,“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导致这位以追求永恒真理为毕生使命的学问家对现实的幻灭感。也可以说,那个知、情之惑中,包括古今之惑与中外之惑的内涵在内。

王国维对知与情或信与爱之惑的公开表达是在于20世纪初年,那个时期或前此的学术或思想大师们,不是致力于两端的结合,就是当作无矛盾的两面加以宣扬,如章太炎把唯识论当作科学精神的体现,宣扬“无神教”,梁启超既讲“开民智”又讲“新民德”等。只有王国维深刻的意识到两者之间的紧张。到了20年代,这种内在的紧张在“科玄论战”中终于外化为公开的对立。张君劢在《科学与人生观》中对两者的划分,认为科学是客观的、理论的、分析的、因果律的及对象相同的,而人生观的问题是主观的、直觉的、综合的、自由意志的及单一人格的,实质上讲就是知与情的对立。不过,无论是科学还是人生观派,都不象王国维那样感到困惑,而是各自立于一偏,自以为得道而已。那个时代,有困惑者未必只是凤毛麟角,或许是“沉默的大多数”,但又有谁会在不自信的情况下争取发言权呢。更多的人等待着得道者来解惑,有时候就是在接受新的炫惑而已。20世纪的中国是旧的正在逝去而新的又未成形的时代,令人困惑的远不是知与情这样形而上学的问题,激进与保守问题,儒与释的问题,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问题,各种争论都让灵魂普遍处于不安的状态中。

惑的问题有个人的,也有大多数人的。大多数人的惑中,有不同时代的人所共有的,那是人性的根本问题。但也有某一时期的人才感受到的,那就是时代的问题。人生之惑与时代之惑不一样。而个人之惑中,有些是偶然的异常的,有些则可能本来是普遍的,但只有敏感者才被困住。王国维几乎是集所有类型的困惑于一身的人,所以他发出“人生过处唯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的慨叹。但是,不是所有面对混乱的人都在精神上陷入困境。有些人性格不一样,情势一旦变化,便迅速调整自己的位置,从新的立场出发,理直气壮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充当为人世解惑的智者。这些人中保守主义者有之,激进 主义者也有之。钱穆评康有为“前清时力主维新,举国目之为狂,至是力主守旧,举国又目之为怪”。【14】李泽厚说陈独秀“当了一生的反对派。反满、反袁、反北洋军阀、反国民党蒋介石到反共产党。”【15】他们不同时期的思想与行为多是自相矛盾的,但都敢于抛弃过去的主张,决不会有惑的困扰。同时,任何时候对与之不一致的思想或信念,都勇于采取批判斗争的立场。这是前面区分与惑不同的疑,不是疑惑之疑,而是怀疑之疑。它是风云人物需要的精神素质。王国维的性格平和而软弱,面对不解之惑只能寻求自身的解脱之道。解脱有三种基本途径,转移具体对象,皈依某种宗教信仰,以及自杀。三者都是逃避,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转移对象的办法尝试过了,过于理智也没法遁入空门,王国维的选择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一个充满惑的时代,一般是一个混乱与机会并存的时代。一个无惑的人是幸福同时也可能是肤浅的人。而一个终生困惑的人虽然不一定是深刻的人,但一定是个不幸的人。王国维是既深刻又不幸的人,他不仅以其渊博的学识进入学术史,同时,也以其独特的人格留在思想史上。

在对惑作已经很冗长的讨论后,让我们通过对“解”的意义的概括,作为本文的结语。解惑之解,含义可有三解:解决、解释与解脱。涉及认知之惑,原则上通过发展人类的认知能力,由解释而得解决,尽管其中很多难题的解可能是遥遥无期的。而面对价值(选择)之惑则有分别,在日常道德实践中,如孔子所示范的,多数通过权的方式来处理。它会有遗憾,不完满,但可争取把副作用控制在最低的程度。至于自觉不能解而又非面对不可的事情,常人常会采取的方式,是掷骰子或者转移目标,如转移爱恋的对象或改变其它原先设定的目标,实际上是变相的逃避。转移对象有时也是简单的解脱方式,不过那只是问题不严重情况下才有效。只有陷入严重的心理危机者,才需从根本上寻求解脱之道。彻底的解脱,是宗教的皈依,以及自杀。就此极端状态而言,接受庄子的人生观与世界观,未始不是一种明智的代替方式。所以,尽管思想的路数大不相同,但无论是孔还是庄,留给后世的最重要的精神价值,依然是简朴的道理——热爱人生。

注释:

【1】对三种答疑方式的区分,参见拙作《立言与行教:重读〈论语〉》,刘小枫、陈少明编《经典与解释》第3辑《康德与启蒙》,华夏出版社,2004年。

【2】程树德《论语集释》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第73页。

【3】《论语·阳货》: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4】《陈献章集》上,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164页。

【5】引自张金言译《论确实性》,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命题编号为原书所有。

【6】侯世达著、郭德维等译,《哥德尔 艾舍尔 巴赫——集异璧之大成》,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16、17、144页。

【7】罗素:《逻辑原子主义哲学》,转引自M·K·穆尼茨著,吴牟人、张汝伦、黄勇译《当代分析哲学》,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86年,第189页。

【8】当然有些认知之惑很难划分是知觉的还是理知的,如“虚拟实在”的现象的出现。一个在模拟驾驭舱作飞行训练的中,可以获得同空中飞行一模一样的知觉经验,随着这种技术水平的提高与应用范围的扩大,那就真会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对相关哲学问题有深度的讨论,见翟振明的论文《虚拟实在与自然实在的本体论的对等性》(《哲学研究》2000年6月号。)

【9】参见《红楼梦》第二十九回、三十二回、三十四回相关情节的生动描写。

【10】《一个诱惑者的日记——克尔凯郭尔文选》,徐信华、余灵灵译,三联书店上海分店,1992年,第19页。

【11】谷应泰《明史记事本末》,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291至192页。参见张树旺《理念世界与现实政治的冲突》(中山大学博士论文,2005年)相关的叙述。

【12】转引之陈平原、王枫编《追忆王国维》,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7年,第95至96页。

【13】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220页。

【14】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634页。

【15】李泽厚:《中国现代思想史论》,北京:东方出版社,1987年,第120页。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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